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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的红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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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8年1月23日 阅读:(688) 评论:(0) 分类:人生感悟

“冰冰响,红萝卜长。”九岁那年的初冬,在我一生中,留下的是红萝卜的鲜亮和父亲的满眼泪水。

我所在的肖屯村,过去曾有个很有名的地母王庙,后来庙院被废后,就留下一大片高高的庙台。由于不便畜耕,村里就给每家分成了一小块菜地。那年,我家的菜地父亲全种上了红萝卜,目的一是备越冬的吃菜,二是收成好了卖一点钱。

红萝卜长势很好,我和父亲经常去看看,也少不了用好多时间来除草,我拔草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记得那时大字不识的父亲还文化了一次,教我一个谜语:“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攮到地底下。”大概一转身的功夫,我就卖弄给比我小一岁的弟弟了。天冷了,已到了用钉耙收红萝卜的时候,可父亲却无动于衷,难道他不知道我的许多美好的愿望,就被这一小块红萝卜地吸引着吗?

父亲终于下达了令我急不可耐的指令了,“毛毛,不是想上学,想买本子、买铅笔吗?你刨红萝卜吧。小心点,不要弄断了,大小分开,洗干净,等卖了钱,过罢年就给你交学费上学……”我似乎没有听完父亲后面说的话,只觉得这是个美差,喜不自禁地向父亲连连表态,暗暗拿定主意,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好让父亲心甘情愿地兑现诺言。

于是,我在太阳升起两杆高的时候,趁着阳光还有一丝暖意,我解开乏筒小袄,吃力地刨起了红萝卜。那红萝卜真可爱呀,圆圆的小青盖,像一个一个调皮的小脑袋,若隐若现地在给我捉迷藏。我扒开被霜打蔫的红萝卜缨子,选准一个,小心清除周边的泥土,等红萝卜露出大半个身子,两只手合力轻轻一晃一拔,一只又圆又长的红萝卜就赫然出土了。干活时,我规划好片区,每一片刨完后,放一堆大的,一堆小的,头尾一致,个数大致相等。在听着附近校园里传的“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整齐声音中,我起劲地刨着红萝卜,也感觉不到冷呀累呀,觉得眼前一切都是亮亮堂堂的。

刨出来的红萝卜每次放到五六堆的时候,我就开始分批运到离红萝卜地不远的池塘边,这个工序很重要,父亲特意每天一安排,因为刨红萝卜只是费力,洗红萝卜要有耐心,而且要小心安全,不要滑落到池塘里去。不过,我打小就是让父母放心的孩子,干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初冬的塘水已很冰手,我洗几个就要把手伸进裤腰里暖一暖。我把洗好的红萝卜分大小摆在塘边,等到生产队收工的时候,让父亲很有气派地一趟给挑回家。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许多天后,学校那边还是传来这个整齐的声音,我也是口中重复着这个声音,很有节奏地把一个、两个、三个红萝卜从土里拔出来,然后大小分开,整齐地摆放……

一个黑得让人害怕的夜晚,父亲下达了令我和弟弟激动一夜的指令,“今黑了起五更去驻马店卖红萝卜,毛毛、海娃跟我一起去,一个拉稍,一个跟着架子车看着东西别掉了。”

黑黑冷冷的夜,隐藏着我惊异地四处张望的眼睛,走夜路小孩子总觉得很神秘,一路上我和弟弟问了许多让父亲回答得似是而非的问题,到了驻马店东风照相馆门前,弟弟很渴望地给父亲说,“大,啥时候咱也照个相吔。”父亲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见弟弟的话,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父亲“唉”了一声。

卖红萝卜的地方叫“小南海”,当时我认为是“小男孩”,觉得这个地名很有意思,好像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一样,一听就把我刨红萝卜的情景给勾引出来了,心里想着:这地名吉利,有好兆头,红萝卜一定会卖得很快,还会买个好价钱。

果不其然,父亲原计划要卖半天的红萝卜,刚解开麻袋口,一个留着大背头,手腕上露出明晃晃手表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乖乖,这红萝卜不赖。”然后,两眼盯着父亲,“咋卖……多少斤……我全包了!”我年纪还小,对于买卖上的事并不关注过程,在关键的环节上还搞不懂,因此,父亲给大背头具体交易的细节就没了印象,但当时卖得钱数我记得很清,一共五块两毛钱。父亲还把五元的票子展开,让我和弟弟看了一眼,说:“等会咱去洋街(今中山街)喝牛血汤,然后再撕六尺布,过年给恁兄弟俩每人做一件新布衫。”父亲定睛观察着我的表情,说,“毛毛,你是老大,多干点活,回去多刨点红萝卜,下次卖的钱,过了年就给你交学费。”我点点头,父亲也点点头。

于是,父亲就把五块的票子小心翼翼地装进来时在路上捡到的一个空烟盒里,捏了一捏,又从麻袋上扯下一根麻丝缠了一下,然后藏进棉袄的口袋里。我们父子三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向了心中向往已久的“洋街”。“洋街”就是不“土”,对于一个乡下的穷孩子来说,洋街处处透着“洋气”,但就那“拐角楼”就让我进入了梦幻般的境地,家里的小土坯房与之比起来,简直就不能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很快,父亲带我和弟弟来到“五一食堂”门前,“就是这里”,父亲的语言简洁明快起来,似乎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这里吃顿好的,是实现了他人生的一大快事。

我和弟弟坐在食堂里的大板凳上,注意听着食堂师傅给父亲的对话,“一碗二两票一毛钱。”,“没有粮票。”“没有粮票,一碗一毛五。”那时娘已教会了我百内的加减法,若买两碗,父亲那两毛的零头就不够,就要换开那五块的大票了。这时,只见父亲在棉袄的口袋里摸了一下,又迅速在另一侧的口袋里摸了一下,一转身就走出食堂,在架子车周围低着头巡视了好几遍,脸上的汗珠也滴落下来,两腿蹒跚地走进屋,低声给师傅说:“先别盛了,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又回头看着我,“恁俩看好架子车,我不回来,那也不要去,听话。”我看到,父亲寻着来时的路匆匆而去了。

我和弟弟走出食堂,守在架子车旁,弟弟还不住地往食堂里的取饭窗口张望。我心里顿然紧张起来,觉得有什么事发生。过了好大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拿了两半块馒头,召唤我俩走进屋里,低声给师傅说了一阵,就听师傅很顺当地说:“好,盛两毛钱的汤,分成两碗,多添点汤。”父亲感激地一碗一碗双手接过来,给我和弟弟一人一碗,还说刚才出去已经吃过饭了,说着就把两半块馒头也掰开泡进各自的汤里。我和弟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对劲儿,抬头一看,只见父亲正两眼直直地盯着我俩,脸上留下了两行泪水。

回来的路上,父亲走路已没有去时的力气,我和弟弟几次要让父亲坐架子车上,我俩拉车,可父亲不愿意,依然让我俩坐在车上。到了九里庄,父亲在路边向熟人讨要了一点吃的,又喝了几碗开水,就继续让我和弟弟坐在车上,一路上默默无语地回到家里。

父亲大病一样睡了两天,记得还是大队的赵支书来家一趟后,父亲才起来,依旧是打铃上工,又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

后来,听娘说,父亲卖红萝卜的五块钱,被小偷掏走了,当时手里只有两毛钱,怕我和弟弟吃不饱,又到居民区要饭要了两块馒头……

多年以后,每当我看到市面上出现的红萝卜,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双冻红的小手在洗一个个鲜亮的红萝卜,那一个个红萝卜在流着泪,就像父亲的眼泪一样静静地滑落,我的心里颤颤地,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一颗时常浮躁的心也趋于平静,一种欣慰感、满足感也慢慢流遍全身……

谨以此文,深深怀念已离开我们九年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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